而在流行文化中,“鹰”则有着无畏、坚韧、自由的含义,佛陀喂肉的故事也同样包含了这样的含义,他本身对于成佛的坚定意愿,正包含着无畏和坚韧,这便是为何他在来生化身为净饭国王子后,独自一人踏入雪山,每日食量只有豌豆大小,六年后才下山,这其中的寒冷、饥饿、恐惧,常人难以想象。而“佛”一词,意指“觉醒者”,觉醒也意味着自由。
《鹰》这首作品,是张艺兴对于传统文化的一次深度表达,无论从各个角度来看,都非常富有厚度。无论是鹰或佛,其背后所传递的精神力量,都非常不凡。而张艺兴作为一个“偶像派”,无论是从音乐本身的织体、结构等角度,或是从其歌词的文化含义等角度来看,都能在一定程度上,改变听众们,尤其是小众音乐听众们对于“偶像派”的部分刻板印象。
不可否认的是,张艺兴在《莲》一专中,的确发挥出了令人称赞的创作才能。专辑的上篇,由《灵》一曲作为结尾,而这首作品,同样在音乐本身及歌词含义二者上,都做得非常出色。
这首作品为a小调,以一段由女声演唱的连复段作为Intro的背景音,由A、C、E、B四个音构成,并且贯穿全曲。可以说,这四个音是《灵》一曲当中最为重要,且不可替代的一个部分。如果我们以和声的思维来看待,A(根音)、C(三音)、E(五音)、B(九音)四个音刚好构成一个Amadd9,即小三和弦加九音。
在第一小节,其背景音为A、B、A、C四个音,其中没有E(五音),而此时的低音恰好为主音A(im级),如此一来,连复段中的音是和弦的根音、九音、根音、三音,其中根音和三音勾勒出主和弦A minor的骨架。
在第二小节,背景音为B、C、B、E四个音,此时的低音是D(Ivm),于此,背景音分别为和弦的六音、七音、六音、九音,这些音均为和声带来一定的“不稳定色彩”,使其显得飘忽不定,也同时为音乐提供了动力。
在第三小节,背景音重回A、B、A、C四个音,此时的低音为F(小调VIm级),这使得它尽管和第一段的音相同,色彩却完全不同,因它们分别是三音、升十一音、三音、五音,这其中的升十一音是最具色彩的部分,同样具备“不稳定色彩”。
在第四小节,背景音则重复了第二小节的B、C、B、E四个音,此时的低音为E(V级),对应到背景音,分别是五音、降六音、五音、根音。这个部分,预示着和声进行逐渐趋向于稳定,在它之后,则重回I级和弦,开始另一段重复。
毫无疑问的是,这段背景音用得极为好听,再因其音域偏高,时值偏短,速度偏慢,又结合其中所包含的“不稳定色彩”音级,使得它在听感上非常具有想象空间。而更让人眼前一亮的,是这段背景音的歌词部分,取材于《千字文》。这个做法,是《莲》这张专辑对于传统文化的又一次呈现。
早在一千五百年前的南北朝时期,南朝大臣,史学家周兴嗣奉梁武帝之意,从王羲之的书法作品中,取一千个汉字,撰写成文,于是,“千字文”由此得名。而尽管周兴嗣实际上因在文中重复了一个“洁”字,使得“千字文”实则为九百九十九个字,但这依然不能掩盖周兴嗣在《千字文》时所表现出的创造力,以及对文字的巨大天赋,因为这的的确确令人相当惊艳。
注:音频属小鹿角音乐人原创,仅供示意理解
《千字文》对仗工整,逻辑清晰。其开头十六字为:天地玄黄;宇宙洪荒;日月盈昃;辰宿列张。而这十六个字,便是《灵》一曲Intro中背景音所对应的歌词,如此一来,形成:A(天)B(地)A(玄)C(黄);B(宇)、C(宙)、B(洪)、E(荒);A(日)、B(月)、A(盈)、C(昃);B(辰)、C(宿)、B(列)、E(张)。
于此,背景音中的音符同《千字文》完全融合,在形式上,前者为四个音一组,后者为四个字一组。在“气质”上,前者所构建的空间感、神秘感,正好对应文中的天、地、宇宙、日、月、辰、宿等符号性、意像性色彩。
不得不说,《灵》一曲,仅因为它同《千字文》的巧妙结合,就足以点题《莲》这张专辑的“中国化”色彩。在流行乐坛中,鲜有人能做得如此巧妙。而中国文化,自古以来对文人有着极大的推崇,若我们回望中国历史,则会发现,那些千古留名的人,除秦皇汉武等人之外,占比重最大的便是文人,这些人留下书法、文章、诗歌,成为中国文化中无法被替代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但不知为何,在《灵》一曲的歌词文本中,并未将《千字文》这开头的十六个字放入其中,若非有意细细聆听,也的确很难听出这段背景音唱的是什么。不妨说,这是这首作品所隐藏的重要彩蛋。
在完成《莲》一专上篇对于古代文化的聚焦之后,其下篇则开始聚焦于当今的文化现象,但其底色,依然围绕“中国”展开。于此,《莲》这张专辑的格局非常庞大,面面具到,其中所包含的精神及文化内容,跨越了几十个世纪之久。
在《莲》的专辑文案中,曾对其下篇作如此描述:“直到相同的灵魂在相似的身体苏醒,年轻的歌者在烟火城市一隅找到自己的名字。”
的确,专辑上篇所描述的内容距今非常遥远,在听众心中,它所唤起的是对于古老事物的情结、想象,而下篇,则唤起人们对于人间烟火气的亲近感。其中最具代表性之一的,是开场曲《沸》,并以“ChangSha”作为别名,而“ChangSha(长沙)”二字,正好点题文案中“年轻的歌者”以及“烟火城市”等描述。前者指的显然是张艺兴本人,后者的“烟火气”也正是长沙的特点,而张艺兴本就出生于长沙。
在《沸》一曲中,有歌词写:“长沙人虽讲的塑料普通话也炸,一日三餐绝对少不了辣”,非常幽默的描述,而且句句属实。而在中国文化中,饮食文化可谓名扬四海,其中川、湘都以“辣”字开头。同时,中国的不同方言也同样令人眼花缭乱,在许多地方,哪怕5公里之内,人和人所说的话也可能有极大的不同。不仅长沙口音的普通话有“塑普”之称,整个湖南都是如此。很多时候,这来自于方言习惯。
于是在接下来的段落中,张艺兴特地加入了篇幅相当多的长沙话作为歌词,其中包含许多标志性的用语,例如“恰得亏(意指能吃亏)”、“霸得蛮”(意指关键时不退缩,也有如今流行用语中“硬刚”的意思)”等方言。 这对于长沙人而言,非常亲切。而对于其它地区的听众而言,这首作品则显而易见地成为传达“长沙文化”的桥梁。这个过程,正好符合《莲》下篇中对于呈现当今文化的意图。
除去对于方言的运用之外,歌中还提到许多地名,例如:“你在星沙我还在五一”,其中“星沙”指的是长沙市北部的县级区域,“五一”则指长沙市中心的“五一广场”,而这个地区,正好是长沙这座城市“烟火气”最浓厚的地方。而星沙和五一广场的距离非常远,于此,“你在星沙我还在五一”这句歌词瞬间有了逻辑。
从上篇到下篇,从项羽到佛陀,从《千字文》到“恰得亏”、“霸得蛮”,张艺兴皆体现出他个人身上的多面性、独特性,这些部分,尽管并非音乐形式的原始材料,但却足以成为其音乐形式背后所隐藏的一股“暗力”,它和《莲》这张专辑的最终成品相辅相成,相互包装,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,都有其成立的足够理由。
下篇的第二首歌,名叫《妈(Mama)》,其中的歌词写:“我该怎么做,众说纷纭。你说,没错,我要去探索属于自己的真理。松开你的手,让我自由翱翔。即使我没有达到预期的成就。”
这段歌词,看似平淡,实则阐述了父母和孩子之间最为关键的事情,即:“距离”。其中“众说纷纭”四字,不仅表达了张艺兴作为公众人物面对外界时的真实感受,也同样是每一个我们的共同感受,因人这一生,不可能不面对批判、敌意。
在客体关系理论中,我们的敌意来自于被迫害焦虑,这是一种原初的感受,自我们离开母体的第一秒起,陌生的环境便会给我们带来这种焦虑。而人在成长过程中,父母作为客体,其对待孩子的方式会被孩子内化,成为孩子的自体。而父母和孩子间良好的互动模式,的确是孩子能够“去探索属于自己的真理”。而母亲,则也需要学会接受这种分离,需要松手,如果不能松手,孩子不可能“自由”,而在这种环境下,孩子是无法处理“没有达到预期成就”后的感受的。
尽管《妈(Mama)》一曲为一首流行音乐作品,也尽管在此穿插心理学内容也许显得有些不合时宜,但论这首作品歌词的深层含义,又的确脱不开父母和子女间的关系。张艺兴还在歌词中写:“松开束缚,给我自由。我知道你真心爱我,但请相信我,我绝不会离开你,亲爱的。你要给我一点个人空间,亲爱的。”
想必这是当今许多年轻人所面临的困扰和矛盾。适量的爱,会包容一个人,过多的爱,会窒息一个人,而若缺乏爱,则会让一个人的心灵干涸。而无论是多或少,其本质都反映出父母本身缺乏对于爱的理解和感受,而这种状况,又恰好来自于上一代人。
“爱”和“糖”一样,一个未曾尝过糖的人,便不知“甜”为何物,靠理性,是永远推测不出的。如何不带敌意,又坚决的活着,是一个长久的功课。而人成熟的本质,并不是如何处理和他人的关系,而是如何处理自己和自己的关系,若父母可以,孩子便可以。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,一定是能够敞开心扉相互示爱,却又彼此尊重,拥有独立生活的。
专辑的最后一首作品,名叫《愿》,以电吉他轻音开场,并省略掉惯常编曲中为凸显Groove而加入的镲片或打击乐器,由此给听众留出听觉上的空间感,引导听众自行寻找Groove,达到快速抓住听众注意力的效果。这种极具留白性质的方式,也是如今Trap、Hip-Hop、R&B音乐的特点,显示出张艺兴对于当今音乐现象的敏感。
纵观《莲》这张专辑,它的确有着非常多的优点,不仅制作精良、结构清晰,而且具备探索性、传承性。在当今流行音乐文化中,并不多见。
借其专辑文案中所言:“在新世纪华语乐坛的第二个十年,终于有人敢于去做一个这样“返璞归真”的尝试——在传统文化中搭建一个完整的音乐形象,凝结的却是当下时代议题的共鸣,一如张艺兴《莲》的坚定实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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